谭子漪

一个理想主义者。

基本上就是乱写……

豆瓣地址:https://read.douban.com/reader/essay/47465441/


四手联弹

Bgm:钢琴曲《散落》

* 钢琴比赛的规则和流程有百度有私设,如果有bug……就无视吧。

 

1、钢琴上的双手

 

家里决定要让我开始学钢琴的时候,爸爸从二手店里买来了一台旧钢琴。虽然是二手货,但音色很是不错,连前来上课的私教老师也赞不绝口。

爸爸说,真是捡了个大便宜。

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是便宜,只是对于那个摁下去就会叮咚作响的大家伙很感兴趣。

父母很高兴我能对钢琴感兴趣,这让他们的苦心不至于白费。

于是,一周一次的钢琴课就这样开始了。

 

我和所有学钢琴的孩子们一样,刚开始得先学习音符和识谱,之后才能学习演奏。老师在讲解音符的时候,总是将手放在那架钢琴上,时不时地摁下琴键来示意,然后让我也摁下。

“Do——Do——”

我虽然只摁了一下,声音却传来了两下,吓了我一跳。

是因为我摁太久了吗?我这样想着,告诫自己下次不能再摁这么用力了。

 

第一天的课仿佛很快就结束了,我还有些意犹未尽,老师却说:“啊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
老师是一位比妈妈还大些的阿姨,但她的手指却依旧修长而美丽。当她夸奖我的时候,会翘起大拇指,将剩下的四指握在一起,然后我便被这个简单的手势轻易地鼓舞了。

临走的时候,老师还微笑着揉了揉我的头。

“那么,下周见。”她说道,“晚上要好好练习哦。”

老师的手掌比妈妈的要大,却又不像爸爸那么粗糙。

我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,它们还小小的。

 

吃过晚饭之后,我谨记着老师的叮嘱,翻出了白天上课的教材,开始复习音符的知识。

我像老师一样将手放到了琴上,一边轻声念出音符,一边在键盘上找出相应的琴键。老师说过,学习钢琴不但要将知识记在心里,还要让耳朵记住,让手也记住。

“Do——Re——”

又是两下重叠的琴音,但我很确定我只摁了一下,而且一点也不重。更重要的是,那两个琴音并不一样。

于是我坐在钢琴椅上愣了一会儿,只听到琴音再次响起。

“Re——Re——”

这种感觉有些熟悉……啊,白天老师在纠正我的错误时,就是这么做的。

于是我赶忙抬头看放在乐谱架上的教材,刚才我果然摁错了。

“Re——”

我摁下了正确的琴键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,于是又等了几秒。

随后,我便看到一双洁白修长的手出现在了我放在琴上的小手旁。

那双手中的右手离开了键盘,随后握成了翘起拇指的手势。

我惊讶地张开了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随后尖叫着,跑出了房间。

 

“琴上有一双手?你在说什么呀,是不是已经困了?”妈妈笑着说道。

“是真的,是真的。”我在妈妈身边嚷嚷着,一边抓起她的手,一边把她往房间里拖。

然而当我们回到房间的时候,那双手却不见了,只有钢琴还有些落寞地在那个角落里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
“果然没有吧。”妈妈笑着说道,“你已经练了一个多钟头了,估计是累了吧。”

这时,我才想起来抬头看钟,没想到我竟然在钢琴前坐了那么久。

“虽然你很勤奋,妈妈也很开心。但如果累过头可就不好了。”

于是妈妈便打发我去刷牙,然后将房门虚掩上。

我依旧不甘心,拼命扭头看向钢琴。

随后我发现,在钢琴椅上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好像谁正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像是……在弹琴。

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,再看去时,便发现那椅子好好的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

 

2、她的手

 

但那一天我所见到的绝不是幻觉。因为自那之后,我还是时常会看到那双手出现在钢琴键盘上。

不过,那双手似乎只会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出现。一旦爸爸妈妈,或者老师来了,它就仿佛羞怯了一般,慢慢隐去。

刚开始,我还觉得有些害怕,一连好几天都不敢再去碰那架钢琴。

但渐渐地,我便发现,那双手的主人,应该是一个极为温柔的人吧。

 

有一次我发了高烧,妈妈给我喂完药之后,便让我好好睡一觉。说是只要多睡睡,病就会好了。

可是我却因为头疼,一点都睡不着,头脑清醒得像高速旋转的马达,根本无法平静下来。

而就在这时,我忽然听到一阵柔和的钢琴声传来。那是一首曲调舒缓的摇篮曲,弹奏得极为熟练,温柔的琴音就像暖风吹拂在我的耳边,将疼痛的感觉从我的身体里驱散。我开始慢慢放松,慢慢地平静下来。

 

起初,我还以为是楼里有别家的孩子和我一样在学琴,或者是哪家正放着钢琴曲的mp3。

但很快我便发现,那钢琴的声音是从我自己的房间里传来的。

于是,我扭头向墙角的钢琴看去,一点也不意外地发现琴盖正打开着,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正在键盘上飞舞着。

“你是在弹琴给我听吗?”我细声细气地问着。

琴音顿时停了下来,那双手离开了键盘,显得有些慌乱,似乎是想要比划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比划。

过了一会儿,那双手中的右手突兀地举了起来,又做出那个翘起拇指的手势。

“这是‘对’的意思吗?”我小声地继续问着。

那只翘起拇指的手上下晃动了一下。

“谢谢。”我轻轻地说着,安心地闭上了眼,随后便在那柔和的琴声之中慢慢进入了梦乡。

 

现在我知道,那双手的主人虽然可以听到我的声音,却无法对我开口,于是我便想出了一套游戏一般的做法与她交流。

我问她,你是女孩吗?

她翘起了拇指,那是“对”的意思。

我又问她,你还活着吗?

她将两只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,那是“错”的意思。

于是我便无法再令自己去问她更多的事情,比如你是什么时候死的?你是怎么死的?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?

因为那并不是简单的对与错能够回答的问题。

 

我以前就从故事里听说过那些叫做“鬼”的东西,他们通常面目可憎,或者神经兮兮。

但她却与那些鬼完全不同,从来不给我添麻烦,反而帮了我不少忙。

每次老师布置了练习曲之后,她都会陪着我一起练琴。

每当我有怎么练也练不好的曲子的时候,她又总是耐心地,一遍又一遍地弹给我听。

现在想来,如果不是因为有她的陪伴,也许我早就放弃了那枯燥无聊的独奏。

 

随着发育期的到来,我开始长个子,连手型也发生了变化。以前肉鼓鼓的小手开始变得修长起来,连老师也称赞那是一双“适合弹钢琴的手”。

而她的时间却始终停留在我们相遇的那个傍晚,在斜阳的映照下,呈现出宛如珍珠一般的莹白。

我们俩的手变得越来越像,并排放在钢琴上的时候,竟有了一种宛如孪生的错觉。

有时我会故意将自己的手叠在她的手上,追着她弹奏的音符一起弹奏起来,就像是在玩某种音乐游戏似的。

一开始的时候,我总是跟不上她,而现在,我们的琴音总能完美地重叠。

 

时间也让我们变得熟悉起来,熟悉到只是她指尖的一点颤动,我就能感受到她情绪的拨动。

 

3、四手联弹

 

那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,我捧着新买的钢琴教材,好奇地从头读到尾。

在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,我突然看到了一种以前没有见过的乐谱。

那是一首四手联弹的乐谱。或许因为只是用来作为例子,所以调子十分简单,但却依旧是一首完整的曲子。

这个发现让我很是兴奋,继而跃跃欲试起来。

于是我便把教材放到乐谱架上,对着空气说道:“我们来试试这个吧。”

过了一会儿,那双熟悉的手便缓缓出现,有些迟疑地指了指那首曲子的标题。

“嗯,就是这个曲子,四手联弹的曲子。看上去不是很难,我们来试一试吧。”

说着,我便打开了琴盖,准备好手势。她稍微迟疑了一下,但也很快将手放到了键盘上。

 

欢快的曲调开始从我们的指尖流出,那四只洁白修长的手时而交叉,时而同时按下琴键。就像是两个在跳交谊舞的舞者一般,相互变换着身位,灵巧地左躲右闪,却又相互依偎。

 

老实说,我们的第一次合作并不十分成功,便又接着弹了第二次,第三次。

就在我们准备弹第四次的时候,妈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
“你在弹什么呀?”妈妈一脸疑惑地推门走了进来,“调子怎么这么奇怪。”

我看了看手边,那双手还在那里,有些懈怠地耷拉在键盘上。

这些年,她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,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慌张地逃走,但是——

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依旧看不到她的存在。

甚至连她所弹奏的音乐也是听不到的。

甚至当她按下琴键的时候,就像是按下了另一个世界中的另一架钢琴的琴键,只有声音漏了过来。因为在我看来,她所按下去的那个琴键并没有因为她的按动而产生任何变化。

 

“这是新教材上的曲子。” 我向妈妈解释道,“合奏里面用的,不是单独听的。”。

妈妈似懂非懂地皱了皱眉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别弹这些乱七八糟的,多把考试的曲子练一练。”

 

妈妈离开之后,我重重地趴到钢琴键盘上,各种杂乱的音符一起砸出可怕的声响。

我侧过头去,看见她的手,慢慢抬起,指了指架子上的乐谱。

“不弹了,下次吧。”我说道,“下周就要考试了。”

 

4、钢琴大赛

 

不过四手联弹最后还是成为了我们最为喜爱的一种“游戏”。

在十级考试结束之后,无论我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,爸爸妈妈都不再来管我了。

我从网上找了些其他的四手联弹的谱子,和她一起练习。

不过我们最喜欢的,其实还是最初的那首曲子。

 

每当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时候,我们就一起弹奏这首曲子来庆贺。

每当遇到挫折意志消沉的时候,她也会执拗地叫我一起来弹这首曲子,给我打气。

 

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

我的琴技也越来越好,就快要和她一样好了。

 

这天,我从老师那里拿来了一张全国钢琴比赛的宣传单,随手放在书桌上。

等我吃好晚饭,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,却发现那双手正拼命地想要抓起那张纸,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尝试着。

我不知道她在这里抓了多久,但我依旧能够感受到她的那种焦急与慌乱。

“怎么了?”我出声问道,顺手拿起了那张传单。

她的手顿了顿,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,接着就开始用手指拼命地在大赛的名字上画圈,一遍又一遍。

“这个比赛怎么了嘛?”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。

她的手指不再打转,而是用力对着上面的字猛戳起来。

“你是要我参加这个比赛吗?”我试探着问道。

她顿了顿,随后竖起了拇指。

 

老师给我这张传单的意思,本来也是希望我能够参加,但是我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,因为我有些信心不足。

但看着她急切的样子,什么信心,什么顾虑,一切犹豫不决的东西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“那就参加吧。”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,心里反而无比轻松。

她的双手又开始狂乱的舞动,就像是一位高兴极了的少女。她本来就是一位少女。

 

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高兴够了,便来到钢琴边,打开琴盖——那是她唯一能对这架钢琴做的事情。

接着,优美的琴音便缓缓传来。

那是一首她极为喜欢的曲子,但我却并不擅长。

“你要我用这首曲子参赛吗?不行啦,我弹不好的。”我踱到钢琴边懒懒地说道。

“乓!乓!”钢琴发出两下巨大的声响,将我吓得不轻,接着我便看到她正五指张开地按在键盘上,似乎很生气的样子。

“不过也可以试试。”我妥协道,“但我真的不太会弹这首。哎,要是你能代替我去比赛就好了。”

我说完这句,就有些后悔,生怕她会因为我胆怯的发言而再次发怒。

但她却一动不动的,什么都没有做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,直到她缓缓消失。

 

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地练习过,哪怕是在各种考级之前。

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,知道自己并不能太好地驾驭那首曲子,但是——

如果这是她的心愿的话,那我愿意为之拼搏并尝试。

毕竟在此之前,她陪了我那么久,帮了我那么多,却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。

 

“这遍觉得怎么样?”我信心满满地问道,毕竟这一遍是最近几次里发挥得特别好的一次。

然而我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无情的“×”的手势。

“哎?这样还不行吗?你的要求也太高了。”我不禁抱怨道。

而她则有些不满地握起了拳头,假装往我的身上锤来。

“好吧,好吧。那就再练一次。”我看了看时钟,“再练一次,就是吃晚饭的时间了。”

 

就连老师也对我会选这首曲子感到非常意外,不止一次地问我要不要换一首更加熟练的去比赛。

我很难向她解释为什么,就只能撒个小谎说,因为我喜欢这首曲子。

其实这也不算撒谎,因为我很喜欢她所弹奏的这首曲子,和她弹奏这首曲子时候的样子,那种认真的仿佛倾注了全部感情的样子。

 

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“×”的打击之后,这一天,我终于得到了她肯定的评价。

那份评价来得太过突然,以至于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“哎?可以了吗?真的可以了吗?”我像个傻瓜一样不停追问着。

而她则调皮地摇动着拇指,似乎不停地在说“对对对”。

 

这时的我突然想到,如果此刻能够看到她的脸的话,那她一定正在开心地笑吧。

于是我便开口问她:“你在笑吗?”

她的动作楞了一下,随后又再一次地,很用力地,竖起了拇指。

 

5、尾声

学琴这么多年,我也没少参加过这样那样的比赛,但这一次的比赛却意义非常。

一方面是因为它的规格比之前的比赛都要高,而另一方面,当然是为了她。

 

我坐在比赛用的陌生的钢琴面前,身侧是乌泱泱的评委和观众。

我深呼吸了一口气,落下了手指,那洁白而修长的手指,不知何时起,竟变得和她的一模一样。

 

比赛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但在紧张的情绪之下,它似乎很快就结束了。

我当然没有获得冠军,也没有获得亚军或者季军。

这个世界上钢琴弹得好的人实在太多了,而我只是芸芸众生中平凡的一员。

 

我在地区赛的时候就已经遭到了淘汰,不过名次还是有的,便收到了一张写了数字的奖状。

当我带着奖状回家的时候,我的卧室里昏暗一片,却有悠扬的琴音隐隐飘来。

在依稀的月光之下,我仿佛看到有一个人的轮廓正坐在我平日里练琴的那个位置上,但一眨眼却又不见了。

再看时,便只剩下那双手,她正弹奏着,弹着那首即使没有乐谱也可以弹奏的她最喜欢的曲子。

于是我打开灯,将奖状丢在一边,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教材,翻到了四手联弹的那一页,放在架子上。

 

当我将手放到键盘上的时候,她也默契地停了下来。

“1、2、3……”

我们开始弹起了那首四手联弹,最后一次弹起了那首四手联弹。

 

她洁白修长的手像往常一样在键盘上飞舞着,就像敦煌的飞天,像探戈的舞娘,像花间的精灵,像……

随后,我看到她的手开始有了别样的颜色,殷红的鲜血从她的五指指节中渗了出来,随后那些手指每一次按下的时候开始折断,外翻,直到支离破碎。

一曲终了,当她再次抬起手的时候,那已经是一双乌黑腐烂的手。

 

随后,她的手摆出了最后一个手势,那既不是“对”的手势也不是“错”的手势。

而是“再见”的手势。

 

——完——

 


评论(1)
热度(8)
©谭子漪 | Powered by LOFTER